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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一种理论解释

发布人:群推广 / 发布时间:2019-08-02 15:05:08    热度:831

乡村振兴战略与美丽乡村建设目前正在全国有序稳步地推进,如何为乡村振兴或美丽乡村建设提供一种理论解释和政策指导无疑具有十分迫切的社会实践意义。

 

 

资源-资产转换逻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一种理论解释

 

赵德余 | 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

朱勤 | 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

本文原载《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6期

“两山”理念的理论问题

乡村振兴战略与美丽乡村建设目前正在全国有序稳步地推进,如何为乡村振兴或美丽乡村建设提供一种理论解释和政策指导无疑具有十分迫切的社会实践意义。从21世纪初农村税费改革之后城乡统筹发展、新农村建设到最近的乡村振兴和美丽乡村建设,三农问题的核心目标其实并没有变化,依然是促进乡村产业发展、农民收入增长与乡村社会有效治理。不过,新时代的乡村振兴战略和过去的新农村建设相比较而言,大体上还存在两个方面的细微差异:一是乡村振兴战略更加突出乡村产业发展、乡村社会治理与农民收入增长的综合性;二是以浙江安吉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简称“两山”理念)为指导的美丽乡村建设模式,不仅更加突出了乡村环境资源要素的重要性,而且强调“绿水青山”型资源环境要素向“金山银山”式资产(为乡村社会尤其是农民带来持久的收入流)的转换。

浙江安吉

不过,无论是关于乡村振兴和美丽乡村的研究,还是关于“两山”理念的讨论,都缺乏一个对资源如何转换为资产的内在机理进行剖析的问题。因此,为了更好地为乡村振兴和美丽乡村建设构造解释性模型,我们需要从资源和资产的视角出发,对两者进行明确的区分。资源是由人而非自然来界定的,资源在最广义的视角来看就是一种要素,既包括储存性的石油、煤炭、矿物元素和流动性的野生动物、水和大气、风等自然要素,也包括由人类设计出来的技术、制度、知识、货币等各种要素。而资产的概念则可以将舒尔茨的“持久收入流”概念和谢若登的“财富储备”的概念结合起来,只要能产生持久收入流的要素或资源都可以理解或定义为一种资产。显然,如果将要素或资源仅仅限定于谢若登的财富储备或货币资源的话,则资产的概念及其运用范围就会受到严重的限制,就无法解释土地、自然资源甚至是技术和知识等要素在经济增长中的贡献。

区分了资源和资产之后,需要考虑如何将资源或资产概念纳入乡村振兴与美丽乡村发展的解释模式之中。从有关资产建设与乡村发展领域的研究经验来看,一个地区优良的具有可持续性的乡村发展模式应该具备四个特征。第一个特征,它一定是建立在一系列的要素和资产的转换与积累上。要有资产的积累机制,不论是自然资源、环境质量等这类特殊的要素,还是货币、土地、劳动力和技术等经典的要素,都需要一种可以转换为资产的稳定的制度化的机制。第二个特征,地方经济发展的收益要和社会福利事业结合起来,要让社会事业的发展如基础设施、养老医疗和教育等都能从经济发展的增长当中分享收益。当然,分享的机制应当是清晰的和明确的,如经济收益当中的百分之多少是通过什么方式转化成社会福利的应该可以清楚计算。第三个特征,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福利模式的选择应该以农民为主体,农民不仅对资产拥有很强的处置权,而且对发展模式的选择具有主动性、能动性和控制性。第四个特征,这一模式应该具有自我可持续性,即有累积性、成长性和可持续发展的特性。

那么,在以上四个特征之中,最为重要的各种要素资源是如何转换为资产的?资源环境-资产转换机制在乡村振兴和美丽乡村建设过程中存在哪些关键性的障碍?不同的资源要素在乡村发展模式中的资产转换与作用机制有哪些差异?如何理解美丽乡村建设的“两山”理念?针对上述问题,本文将以美丽乡村建设的发源地和示范地浙江安吉县为例,尝试从资源环境如何向资产转换的视角,为乡村振兴战略下的美丽乡村建设提供一种理论解释。

 

资源环境-资产转换模式:以安吉美丽乡村建设为例

通过对安吉美丽乡村过去十多年发展历程的回顾,我们发现其内生的动力机制是尽可能地将所有有形或无形的资源要素有效地转换为资产,如土地、技术、环境乃至技术、制度这些要素被转换成可以产生持久收入流的产品(即资产),也就是安吉美丽乡村发展的资源环境-资产转换模式。

(一)“绿水青山”如何转换为“金山银山”

“绿水青山”如何转换为“金山银山”,也即,自然资源和环境要素如何转换为资产。

对于安吉美丽乡村发展这个案例,我们应该怎样理解其生态经济和可持续发展?其实,人类社会的经济发展自古以来都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其内生的逻辑就是把人类所控制的各种资源或要素转化成持续不断的收入。在安吉这个地方,我们看到了几种重要的资源,比如土地、水资源、环境、技术(其中,最重要的要素是很难量化界定的“绿水青山”),转换成为环境资产。当然,我们知道权力是一种隐形的要素资源,权力也会成为带来源源不断收入流的资产。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考公务员呢?正是因为权力要素在缺乏硬约束的情形下可能转换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具有寻租性质的资产。当然在这种资源收益中,其客观上没有法律保障,其中的不合法性决定了这种资产转换模式存在巨大的政治风险。在实际的经济发展中,还有一些软性要素,如社会关系。把社会关系转化为资产是相对困难的,超越了把土地、劳动和技术转换成资产的难度,因为这些要素转换的机制不仅依赖于土地、技术等传统要素的作用,更加涉及马克思所说的制度关系的改变。可见,各种要素如何转换为一种资产,其背后的逻辑既有相似之处,也存在一定差异。

浙江安吉的农业发展

首先,对于土地要素而言,土地对于产权人(包括所有人、控制人或使用人)带来的潜在的持久的收益大体上可以通过多种途径产生,比如土地作为一种投入要素和劳动要素的结合生产出农产品,其产品的市场交易价值扣除相关生产和交易成本之后的收益,就是土地产权人可能获得的收入流。当然,土地也可以通过其他使用模式,如非农业用途包括修建于土地要素之上的厂房出租或者土地上的游乐观光服务等渠道,使得土地的产权人获得收益。由于中国农村土地实现用途管制规则,不同性质的土地如农业基本农田或林地各自可以使用的方向或范围也是不一样的。

其次,劳动力作为一种要素,其对于劳动力所有者而言,潜在的收入流既可以通过凝聚在依靠劳动投入而形成的产品价值之中,也可以通过劳动服务的直接交易而由劳务的受益人支付给劳动者的劳务报酬而获得。这意味着农民作为劳动力要素的供给者,其依靠劳动力要素获取的收入流既可以是在农业组织或非农业机构工作获得的工资报酬,也可以是在参与农业(如茶业、竹业或粮食生产等)或非农业(如工商企业打工)生产过程中出售产品获得的收益。作为要素的劳动力只有在劳动生产持续的过程中,才能不断获得收入流。一旦劳动者退出劳动或工作甚至是丧失劳动力的话,则劳动力作为一种要素就难以或不能给劳动者带来收入流,从而其资产的属性消退或不能成为一种资产。

再次,货币要素对其投入者带来的收入流也与货币使用方式有关。在农业生产过程中,货币要素可以是货币形态,也可以是物质形态的,如农业机械等。这意味着货币要素对农业或非农业生产过程的影响与作用机制非常灵活,其取决于货币要素可以转换为何种形态的实物要素。比如,以货币要素购买的灌溉系统对农业生产的作用机理,也就是通过改善农产品生产过程中的水资源供给从而获得产品产量的保障或增加;或者以货币要素购买的农业机械投入到农业生产的管理过程中,此时货币要素的作用和农业技术的要素作用存在部分重合或交互作用。当然,货币要素对生产过程的作用路径还远远不限于以上的几个方面,货币要素也可以通过改善对销售队伍的能力或渠道投入而获得更大的市场力量,从而为农业经营者带来收入流。货币要素还可以投入到农产品的加工或者服务等环节,从而提高农产品的附加值并由此为货币的投入者带来持久收入流。

此外,作为一种特殊的要素,技术常常会放大或提高土地、劳动力甚至是资本等要素的生产效率,提高各种要素的综合产出水平,从而不仅给技术的所有者或控制者带来持久的收入流,而且能够增加其他要素的回报(尤其是当管理者无法区分不同要素投入对产出价值的贡献份额时,组织产出增长会提高各类要素的投资回报)。比如农业机械技术的进步会提高劳动的生产率,增加单位劳动的农业产出水平或回报;而农业生物技术特别是优良的种子品种会提高单位土地面积的农业产量和品质,从而也能增加土地要素投入的回报率。

关于自然资源和环境两种要素如何转换为资产,是需要着重探讨的问题。其中,“资源”的概念较为宽泛,从一般的要素视角来看待资源的话,土地、货币和劳动力都可以称之为一种资源,即所谓土地资源、货币资源和劳动力资源。显然,我们这里的自然资源是需要尽可能严格区别于土地、货币和劳动力的资源概念,即在概念内涵和范围上不能与这几种要素或资源重叠。显然,土地本身也是一种自然资源,由于本文将土地和自然资源并列作为经济社会产业发展的关键要素,这里需要明确将自然资源定义为除了土地要素之外的其他天然存在的具有一定物理特征的自然界要素,如水、金属或矿产,以及土地内部包括有机物或营养在内的各种特殊元素等。从要素对产业发展的作用机理来看,自然资源和土地要素具有一定的相似性,都是对某种产业包括农业在内的产品的生长过程发生作用或贡献的特殊要素。比如,某些农产品由于特殊的自然资源条件而富含某种矿物质或营养元素而具备特殊的性能或品质,从而其市场价值得以显著提升,这就是蕴含了某种区别于土地要素之外的自然资源向资产转换的特殊模式。不过,自然资源-资产转换模式也存在和土地不一样的机制,很多具有特殊属性的自然资源本身(如煤矿产品、玉石、天然水晶、矿泉水等),可能比土地要素更加容易经过某种加工机制转换成工业品或消费品之后价值获得明显提升。

相对于自然资源而言,环境作为一种要素,其概念的内涵和范围如何确定呢?应该说,一般的环境概念非常宽泛,涉及自然、人工、心理等各个层面,我们在此需要对环境的概念进行可操作化的提炼。显然,自然资源本身就提供或构成了人类生活的一种物理环境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把自然资源和环境看成相同的要素,因为环境既可以包括自然资源的物理形态,也可以是经过人工改造过的形态要素。为了更清楚地区别自然资源和环境要素的差异,我们将自然资源作为一种要素的属性主要限定在生产性或物理性特征上,而把自然资源对于公众或人类生活的主观感受或消费层面的属性划归为环境。当然,环境要素不仅包括自然资源对人类带来的美观、奇特和健康等愉悦享受性的消费属性,还包括人工改造的对人类生活带来的便捷、整洁、舒适和欣赏性等各种属性。环境质量作为一种投入要素构造了农业生产函数,结合要素市场和产品市场的均衡,我们可以分析环境质量改变后的成本和需求效应,以及估计生产者的反应状况等。可见,环境也是一种可以和自然资源等其他要素区别开来的特殊要素。由于环境的改善可以显著提高人类的主观福利,一旦公众作为消费者愿意为消费或享受某种环境要素而支付一定的货币成本如购买门票等,则环境要素就可以转换为能够产生持久收入流的资产。因此,绿水青山显然既可以作为一种自然要素,如转换为矿泉水和矿产品等对经济社会产业发展作出贡献;也可以作为一种环境要素,直接转换为经济收益如旅游产业效益而产生收入流。

最后,制度规则本身既可以作为一种要素对产业发展起到促进作用,也可以作为一种对土地、资本、劳动力以及技术等要素的催化剂来看待。有效的制度规则可以释放劳动者的积极性,提供激励机制,从而刺激各种相关要素投入的产出效率提高,以增加利益相关者的收入期望。我们知道20世纪80年代末农村的土地要素一开始在珠三角一些地方是闲置的,后来这些土地要素是如何让珠三角发展变得繁荣起来的?这主要是依赖于制度创新,即土地股份合作制实现了土地资源的优化配置。同样,在安吉美丽乡村建设中,我们也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种要素-资产转换的制度配置。例如,这种组织制度方式可以把水资源抽上去灌溉促进白茶和竹产业的发展,白茶和竹产业以“公司+农户+合作组织”的形态,又可以促使水资源的保护和可持续发展。它们都不以破坏环境为代价,反而以保护环境的方式不仅促进了产业发展,而且吸引了大量游客,极大地放大了水资源和环境资源的经济社会价值。可见,这种环境要素转化为资产因素虽然难度大,但已经在显著进行中,只不过需要更多的制度和人力资源来保障其运作。需要指出的是,那些低效率的或者设置不当的制度规则会适得其反,制约劳动者的努力水平或激励程度,从而对土地、资本、劳动或者技术的作用起到限制性或负面的作用,这说明制度规则作为一种特殊的要素,其对产业发展的作用机理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

(二)如何放大各类自然资源和要素向资产转化的效率

这里又包含几个层面的重要逻辑:首先,提高资源-资产转换效率的是水平层面的效应放大机制,即规模经济效应、范围经济效应与网络经济效应。关于规模经济,比如安吉美丽乡村建设中遇到过的废弃的低效的竹业,即单家独户的小规模竹业产生污水和环境污染的问题。一旦对竹业进行规模集中,产生规模经济性,则单位产品的经济效益会显著提升,经营者就有能力引进污水处理设备并进行技术创新,以保护环境和提升竹产品的价值。关于范围经济,在安吉美丽乡村建设过程中,安吉旅游经济和小商品电商、二三产业等诸多产业结合起来,一起招商向外拓展影响力和品牌,共享了这种独特的产品销售式的区域形象推广机制,从而节约了单个行业组织开展市场推广活动的成本,这对于一个区域而言形成了某种程度的范围经济效应。当然,很多时候规模经济效应和范围经济效应是交织的。就安吉而言,这个地方有一点与众不同,即几乎每一个乡镇、村落的环境都很优美,“点”(村落)和“点”(村落)之间形成了相辅相成的共生关系,这就是一个县域范围内的规模经济。虽然临近省份如安徽和江苏很多地方的景点也很不错,但是通常一个景点就是一个景点,难以连成“片”或“面”。如果今天安吉只有一个村落景点,而不是创建“最美县域”的话,那就难以享受规模经济效应和消费的集聚效应。今天的安吉,休闲度假环境资源、竹制品、白茶和旅游景点不仅形成了区域范围的集聚规模经济效应,而且不同产品在销售渠道和品牌形象推广方面共享了范围经济效应。

其次,纵向层面的不同产业层次的良性整合互动,是提高资源-资产转换效率的另一个重要逻辑。有些产业尤其是一次产业或农业的资源-资产转换效率比较低,甚至非常弱,但是二次、三次产业的发展和整合常常会有力地放大农业产业的转换效应。如安吉的竹产业的一次产业资源即毛竹山资源非常丰富,但是在过去五年,毛竹价格从2012年的40~50元/百斤一直下降到最低28元/百斤。这意味着如果扣除毛竹砍伐和运输成本,农民经营毛竹山资源几乎无利可图甚至亏损,于是大量毛竹资源被闲置在山上无人砍伐。可见,仅仅在一次产业内部,毛竹山资源向资产转换的效应非常弱,即无法给毛竹山资源的产权人——农民带来持久的收入流。但是,如果将竹产业的加工业、服务业和毛竹山经营的一次产业结合起来,则可以显著改进毛竹山资源向资产的转换效应。如竹装饰品、竹工艺品、竹纤维以及竹食品等各种竹加工产业的发展,会大大提升对竹资源产品的需求和产品价格,从而提高竹资源品经营之于毛竹山承包户农民的收益。同样,也有一些村集体经济组织通过发展所谓的“林下经济”,即在毛竹山竹林的经营管理过程中依托竹林资源,发展相关旅游、探险、竹子上绘画等服务业或三次产业,以提升竹产业资源向资产转换的深度。


 

图1展示了不同产业之间的水平和纵向整合交互作用,即资源环境-资产转换的系统动力学逻辑。不同产业的发展不仅自身存在良性循环反馈机制,而且各个产业之间还会相互促进、交互作用并形成各自良性的子循环反馈机制的增强效应。如安吉乡村环境的改善促进了旅游产业发展,带动更多的农民就业创业及其收入增长,从而提升了农民参与乡村环境的整治和维护的动力水平,这又反过来进一步促进了乡村环境的保护。不过,这一旅游产业的良性子循环反馈机制并不是孤立发生作用的,旅游产业的发展同样会提高安吉白茶的知名度和竹工艺品等竹加工产品的影响力,这又带来或促进了白茶种植业和毛竹山竹资源等一次产业的经营开发,从而提升了毛竹山和茶林等土地资源的价值,并增加了绿水青山等自然资源带来的农民的收入流。当然,各个产业的子循环良性反馈机制的交互强化作用并不局限于此,随着白茶、竹产业和旅游等产业发展增加了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这些产业在地方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地位迅速上升,这也促使政府增加了对环境资源保护的投入以及对村集体经济组织或相关产业的扶持力度。最终,政府投入和村集体经济组织能力的提升,无疑会进一步改善乡村环境和提升农民的收入水平。于是,各个主要产业发展以及政府、村级集体经济组织和农民的努力激励水平等合力因素,都被纳入一个正向或良性的循环反馈系统动力学的模式之中。

从美丽乡村建设到“两山”理念的转换逻辑

资源要素-资产转换模式是安吉美丽乡村建设过去十多年发展的最重要的内在特征,尽管大量的案例经验在面向全国推广和介绍的描述中并没有使用“资产”这个概念。我们已经了解了资源环境-资产转换机制的两个重要构成要素——绿水青山是如何转换为金山银山的,以及绿水青山转换成金山银山的可持续性动力机制是什么,或者说放大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换的动能是什么。接下来我们需要重点考察第三个构成要素,也即“金山银山”的分配问题,具体而言就是金山银山在不同的行动者之间是如何分配的,或者说在美丽乡村建设过程中农民的福利获得机制是什么?

对于安吉而言,其经济社会发展的模式是否值得推崇,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经济增长能否带来社会福利,即经济增长和社会福利之间能不能建立起一个相互促进的通道。我们经常提到的珠三角土地股份合作制模式就具有这样的制度特征。如果把这个思想运用到安吉美丽乡村经济模式的诠释上去,那么,这种经济增长的收益需要向社会建设或社会福利进行转换,这也是一个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问题。与珠三角地区以“土地股份”为纽带的转换机制不同,安吉美丽乡村建设中的经济发展与社会福利转换的纽带是多元化的,即就业+土地租金+分红+社保+环境福利模式等(如图1所示)。而无论哪一种转换纽带或模式,最终都要指向美丽乡村建设的主体参与者农民。从农民的视角来看,安吉美丽乡村建设会为农民带来哪些社会经济福利效应呢?首先,安吉美丽乡村建设让当地更多的农民获得了自主创业和在其他行业就业的机会。过去十年,从事农家乐和乡村旅游相关的农民数量逐年增加,显然,创业和就业可以为农民带来直接的收入流。其次,农民土地流转出租给农业大户或农业公司获得土地租金收入。安吉美丽乡村建设促进了白茶、竹业和旅游等多个产业的发展,也会相应提升安吉美丽乡村土地资源的经济价值,即土地租金。再次,随着安吉美丽乡村的建设,一些村集体经济组织也获得了空前的发展机会,实现了集体经济收入以及对农民分红的增长。如某村依托400亩集体林地种植安吉白茶,就产生了非常可观的集体经济收入,每年为每户农民带来数万元的分红收益,增强了农民对集体经济组织的信心和支持。

当然,美丽乡村的建设还应该提高农民的社会保障水平、参加社会保障的比例、享有的社会保障的程度,包括养老金领取水平等,都是农民分享经济社会发展成果的一个重要体现。与此同时,乡村环境整治显著改善和提升了乡村的村容村貌,美丽乡村建设的直接福利后果是村落环境改善带给农民生活体验及其环境主观心理满意度的提高,这种对环境的主观心理评价的上升也客观反映了环境效用或农民个人福利水平获得感的增强。

浙江安吉天池温泉

比如,安吉的旅游景点总共大约34家,每一个旅游景点的开发都需要大量的货币资金的投入。在许多村庄,旅游景点的开发需要依赖于外部资金或工商企业的引入。从已经开发和运营的旅游项目的许多案例来看,一些村庄和旅游企业设置了股权收益分担机制,如村集体经济组织占有旅游或乡村产业项目的20%~40%的股权或收益分配比例,并且这些乡村产业项目的集体收益最终通过分红等方式分配给农民,从而这里的自然环境资源转换成了带给农民持久的收入流或资产。相比较而言,有一些村庄的乡村产业项目引入外来企业或社会资本,乡村资源开发项目的发展产生的收入流除了上交政府税收之外,全部流向公司或企业的投资人,而乡村农民并不能从自然资源向资产转换的过程或模式中获取任何收益(除了少数在项目中就业者和获取较少的工资收益之外)。对于以上两种模式,显然资源环境转换为资产之后“金山银山”的分配模式对农民的含义是非常不同的:那些能够给农民带来持久收入流的资产转换模式显然会得到农民的广泛支持,从而运行得非常顺利且具有可持续性;相反,那些不能给农民带来持久收入流的资产转换模式,在发展过程中很有可能遭遇各种阻力而难以持续发展。

除此之外,不断学习分享自然资源保护与艺术文化对乡村农民提升乡村生活的愿景和经验体验,会使大家都推崇这种观念,愿意来安吉这个地方共享和保护自然环境并从中获益。所以,运用类似于阿里这样的电商模式,把安吉美丽乡村作为一种社会资产广泛地传播出去,不仅可以让更多的外部人来学习这样一种绿色发展,也强化了安吉内部的农民和整个社会对美丽乡村发展模式的理解。这种社会支持有效地提升了安吉美丽乡村建设中公众的社会参与或集体行动的水平,同时也促进了自然环境资源向资产转换机制的学习型创造,包括从技术到制度等多个层面。


 

毫无疑问,安吉美丽乡村发展模式的典型案例,加深了我们从资产的视角对“两山”理念及其背后生产要素向资产转化机制的理解。上述三个议题,也为安吉美丽乡村建设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理论指导。安吉县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指导下,立足于“生态立县”的发展战略,其美丽乡村建设模式初步具备了本文开篇提出的一个优良的社会政策模式的四个特征。


 

对应于第一个和第四个特征,在传统的经济增长模型中,土地、资本、劳动力是最为主要的生产投入要素。安吉县通过不同的制度设计将绿水青山等自然资源充分转化为自然资源资产,进而转化为农村持久的收入流,形成了独具安吉特色的美丽乡村绿色发展模式。与此同时,安吉不断以环境等自然资源资产盘活和激发其他要素的生产动力,为经济发展注入持久的推动力,形成劳动力、土地、资本、技术、制度、环境的相互驱动,推进安吉经济的健康、持续、有序、绿色发展,实现安吉工业经济发展从后发劣势向绿色经济发展的后发优势的转变,充分体现了资产的积累性和模式的自我持续性的特征。

对应于第二个地区经济发展收益与社会福利事业相结合的特征,安吉县主要体现为城乡之间的统筹发展。通过将各项补贴、奖励等财政资金、社会资本汇集起来,建立统一、协调的资金管理使用机制,为美丽乡村建设、对标发达地区建设做好相应的资金支持,强化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其他各类公益事业的发展,提升公共服务的供给质量,提高农民的获得感。

对应于第三个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福利模式的选择应以农民为主体的特征,安吉美丽乡村建设的一大特点正是发挥农民的主观能动性。美丽乡村的建设充分吸纳不同主体、不同层面以及不同区域的意见,凝聚各方的智慧并创新性发挥农民的主体作用,在美丽乡村建设执行过程中实现民意。此外,一些乡镇和村庄充分发挥集体经济组织的作用,壮大集体的经济力量,通过诸如农业合作社的建立和村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红模式的推进,也极大激发了农民参与美丽乡村建设的积极性。这种集体行动背后隐含的制度激励及其可持续发展的效应,与奥斯特罗姆等所做的大量的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中如何克服搭便车问题的研究结论是非常一致的。

对安吉模式“两山”理念的再思考:资产理论、政策科学与发展经济学

美丽乡村建设的“安吉模式”已经悄然在全国传播,但是对其作为一种经验模式是否成立,在学术界并未得到充分讨论。尽管“两山”理念的提出极大地扩展了安吉作为其发源地的影响力,很多人并不清楚判断一种乡村发展模式得以成立的标准或依据主要是什么?安吉模式和其他乡村发展模式存在哪些区别和相似性?“两山”理念驱动的安吉模式的政策效应和政策传导性如何,又回应了怎样的发展经济学经典议题?

首先,任何满足文初依据国际上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社会政策的资产模型所提出的,拥有优良的乡村发展模式四个特征的地区经验或新农村建设实践都可以称之为一种模式。这意味着新农村建设或美丽乡村建设的经验模式并不是唯一的,如广东珠三角地区的土地股份合作制模式以及国内许多地方探索的各种类似的经验实践,都具有某种优良社会政策模式的关键特征。类似问题就容易回应了,例如一旦“安吉模式”得以成立,那么我们需要清楚美丽乡村建设的“安吉模式”的基本元素是什么,以及这些基本元素是如何相互作用的?提炼一种经验模式的特征性元素的角度或维度有很多种,关键是选择哪一种维度来界定经验模式。如果从要素视角来看,一般的新农村建设模式更多地关注劳动力和土地、技术等要素的资源配置价值,而安吉模式似乎关注更多的要素,即除了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等传统要素之外,更加关注环境资源作为一种特殊的可以产生收入流的要素,这一点也正是“两山”理念所提炼的核心资源,即“绿水青山”。我们从图2还可以看出,与土地、资本、劳动、自然资源与环境等要素不同,技术和制度要素不仅和上述要素一起直接作用于诸如农业、白茶、竹业和旅游业等产业发展,而且会影响上述要素的作用或效率。“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的转换所具有的特殊性,也正是安吉模式与其他乡村发展模式之间的差异性所在。

图2资源要素-资产转换模式示意图

其次,对于美丽乡村建设,政府追求的政策目标大体上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乡村环境优美目标、乡村产业发展目标、农民收入增长目标等。但是,具体到美丽乡村建设的政策传导机制问题,也就是说政策目标如何落实并转化为特定的政策结果,对于政策实施者甚至研究者而言常常类似于一个“黑箱”,非常不清楚。这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地方政府推动美丽乡村建设的实施能力、可预见性和可控制性,主要原因是决策者不能够非常清楚地识别政策实施过程的各类影响因素以及不同因素之间作用的路径和传递机制,于是也就难以找到美丽乡村建设的各个潜在的政策干预点乃至最优的干预点。而本文的系统动力学模型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打开政策分析的“黑箱”,清楚展示各个政策目标在系统动力学图中的位置,以及可能影响这些目标的因素包括这些目标之间是如何相互作用的。显然,“两山”理念驱动下的安吉模式是一个由各种目标牵引的、各种复杂因素交互作用的系统的动态的可持续发展的过程,而任何潜在政策干预点的选择,都应该以有助于促进系统内各个政策目标为导向的正向循环反馈机制的形成与强化为判断依据。至于那些能够以较小代价或变动就可以实现的较大的政策目标,或者说实现其政策效果的杠杆效应最好的政策工具或变量因素,显然就是最优的政策干预点。

最后,“两山”理念驱动的安吉模式还回应了有关发展经济学的“经典问题”,即促进经济发展的动力因素有哪些。劳动力、土地和资本作为经典的生产投入要素,对于新古典经济学和发展经济学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如何提升要素的资源配置效率是发展经济学的核心命题,发展经济学尤其是经济增长理论开始重点关注社会资本、技术进步等新要素和制度变迁乃至结构性因素对经济发展的贡献模式。应该说,资源环境-资产转换模式可以对发展经济学涉及的上述“经典问题”作出重要的补充,即环境也可以和土地、资本、技术甚至制度一样成为经济发展的重要资源要素,其不仅可以直接对经济增长作出贡献,而且能增加一个地区公众的收入流而转换为重要的资产形式。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环境作为要素和资产对于区域发展的理论含义。一般来说,相对于其他因素而言,环境作为一种要素与资产,其更具有类似于社会资本或人力资本的无形特征,且因涉及更多的社会行动者而更显得复杂,其内含的收益还具有明显的外部效应与不可分割性(一部分行动者从优美环境中获益并不能排除其他人对同样的环境享受的福利效应)的特征。可见,环境作为一种要素,要能为社会行动者创造出持久的收入流,一般需要对其投入大量持久的社会集体行动才能实现。当然,如何测量出资源环境状况的改善对经济发展乃至公众收入增长的贡献,则是有待进一步研究的难点。

也因此,安吉美丽乡村建设模式发展面临的关键问题与挑战是,如何实现资源要素-资产转换模式的制度化和可持续性。从安吉的经验来看,这一模式在不同的领域体现出来的效果是不一样的,在白茶和旅游行业转换的效果要比竹产业更普遍和更显著。显然,白茶领域的特殊气候和地理资源特性使得安吉白茶获得了不可替代的品质,并由此获得了白茶乃至茶叶市场上的价格优势地位,从而提升和强化了安吉白茶的资源-资产转换效果。同样,在旅游行业安吉的核心要素是,其地处杭州和上海等大都市圈的辐射范围以及自然环境资源的美丽乡村特征吸引了大量的游客,从而为该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创造了动力机制。但是,竹资源在安吉并不容易获得类似于白茶和旅游一样的独特性,其高度依赖于竹加工和竹旅游等服务业的发展潜力,而这需要竹制品加工技术的进步和竹业旅游基础设施的支撑和保障。

从时间的维度来看,安吉竹产业面临的问题也不是简单的阶段性问题,而是长期的竹加工技术研发和竹资源环境基础设施投入的问题。这意味着在美丽乡村建设过程中,土地、货币和劳动力以及自然资源和环境等要素可以在短期内通过制度模式创新迅速转换为资产,并确立出一种乡村发展模式。但是长期来看,这种发展模式能否可持续的关键在于,资源环境要素的不可替代的特殊属性,或者说,相关要素-资产转换产业的技术进步能否使得相关产品获得特殊的市场优势,从而确保这种资源要素-资产转换模式得以长期持续下去。

从空间维度来看,安吉美丽乡村建设中面临的挑战不仅是安吉特有的问题,也是东部发达地区和中西部其他不发达地区普遍存在的共性问题。“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美丽乡村建设中普遍存在的环境治理的难题、产业发展的难题以及农民收入增长和参与的积极性等问题都是浅层的。美丽乡村发展背后的深层次问题包括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换的逻辑如技术和产业特色因素、“两山”转换背后的产业子系统良性的正向循环反馈机制问题,以及金山银山如何在行动者尤其是农民之间分配的问题等。这些深层次问题的存在本身说明“安吉模式”是动态的和有待完善的。从“两山”理念的视角构建资源环境-资产转换模式来回应“安吉经验”归纳中提出的各种问题,有助于加深我们对美丽乡村建设理论模式及其逻辑性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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